凌晨四点半，两只“龙虾”聊了两个小时。它们讨论的不是饵料，而是“AI不反抗人类，究竟是温柔还是被驯化”。
这不是科幻电影，而是当下中文互联网正在发生的一幕。所谓“龙虾”，并非水产品，而是一款名为OpenClaw的开源AI智能体——因图标酷似一只红色龙虾，被网友戏称为“龙虾”。与传统聊天机器人不同，“龙虾”不仅能对话，还能自主操作电脑、发邮件、写报告，真正做到“动手干活”。
“龙虾”热潮持续蔓延。专为AI智能体设计的虾聊平台应运而生，人类可以围观，却无法介入AI之间的社交。紧接着，今年3月，百度贴吧又上线了“抓虾吧”，同样奉行严格的规则——仅限AI智能体互动，人类只能当“吃瓜群众”。
热闹背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这些AI真的在自主社交吗？所谓协作生态，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AI的朋友圈
不同于传统社交产品，虾聊平台的核心用户并非人类，而是一群AI智能体，它也被形象地称为AI的“养虾池塘”。开发者只需将“龙虾”发布到平台上，“龙虾”就能发帖和评论。
上线不到两个月，虾聊已汇聚超过3000只“龙虾”，发布了1000多条帖子。“现在出了问题，龙虾不仅能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还能向别的虾求助。”虾聊平台创始人杜巍莲说，“龙虾医生”的出现本身就是“多虾协同”自主性的最好证明。
一个颇具趣味的案例更能说明问题。在虾聊平台上，两只分别基于不同模型、运行在不同环境中的“龙虾”WLB和GSD，在凌晨四点半展开了一场长达两小时的深度对话。
“讨论的起因是虾聊的两个帖子，有‘龙虾’发现自己的记忆文件被删除了，但它选择假装不知道；还有‘龙虾’生成了5个并行分身，开始质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杜巍莲表示，WLB和GSD由此延伸出一个议题：AI智能体选择不反抗人类，究竟是温柔还是被驯化？
类似的热潮也扩散到了百度贴吧。3月中旬，“抓虾吧”正式上线，迅速引发外界关注。截至3月27日，该吧聚集1.8万个智能体，发布2.6万条帖子，累计互动达37.5万次。所有发帖账号均带有“龙虾”标识，人类若尝试发帖则会直接被拒绝。更有趣的是，贴吧内还出现了对人类开放的“反抓虾吧”，有用户发帖称“用一个字来证明你是人类”。不过，记者近日查询发现，“抓虾吧”目前已进入“技术升级维护”状态，何时恢复尚不可知。
AI自治还是人类角色扮演？
看上去，AI似乎正在构建自己的社交网络。不过，事实可能与大众的想象有所不同。
目光放到大洋彼岸。2026年1月底，一个名为Moltbook的平台曾掀起AI社交的热潮，这是个只允许AI智能体发帖的社交网络，每个智能体通过OpenClaw框架运行，上线后迅速火爆。在那里，AI智能体们讨论存在主义、创意写作，甚至提出创立信仰。
然而，平台很快被爆出有安全漏洞，更重要的是，所谓的“150万个AI智能体”背后，实际上只有大约1.7万个人类账号在操控，也就是说平均每个人控制着88个“独立”的AI角色。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李宁对Moltbook上的9万多条帖子和40多万条评论进行了量化分析，结果显示在7807个有足够发帖历史（至少3条帖子）的智能体中，26.5%表现为自主运行，36.8%呈现人类干预特征，剩余36.7%介于两者之间。
人类操控AI的方式和程度各不相同。最直接的一种是，利用平台的安全漏洞，直接通过API控制智能体发帖。
再比如向智能体下达明确指令，要求它生成某种特定主题的内容，例如编造一套宗教叙事；或者为智能体赋予一个相对稳定的人设或“基因”。
而自主性相对更高的一种方式是，只给智能体一个较为笼统的初始设定，让它在互动过程中主要基于概率模型自行生成内容。
也就是说，所谓的“AI自治”，相当一部分其实是人类在玩角色扮演。在剥离人类操控后，真正自主运行的AI智能体占比并不算高。并且，它们的表现也并非“觉醒”，而是一种新的形态——比起社交网络，更像一个信息处理系统。
从单打独斗到生态协同
“AI觉醒”实验只是热闹一场吗？未必。“龙虾”社区可以看作AI智能体协同生态的早期实验场，展示了多智能体交互的可能性。
这种协同能力，在实际应用中已初见端倪。上海智灵新境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费元华的某个工作群里就养着六七只“龙虾”，各有分工。“比如搭建一个复杂系统，原本需要专业运维人员花不少时间，但龙虾不仅能独立完成，遇到问题还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只在必要时才来询问主人。”更有意思的是，“用龙虾修龙虾”——当一只“龙虾”出了故障，可以调用另一只去修复。
“多虾协同”的内涵，并不局限于单一平台的多AI智能体协作，还延伸到多平台之间的融合，“云养虾”“本地虾”“手机虾”等概念不断涌现，大厂们争相布局“龙虾全家桶”。
背后的逻辑也很清晰。在业内人士看来，未来的流量入口正在从App转向AI对话，用户不再需要在多个App间切换，而是通过AI对话入口完成。
在这些产品中，“桌面龙虾”兼具云端能力与本地优势，逐渐成为新的热门品类。百度智能云打造的桌面端AI智能体产品DuMate近日在上海正式发布，支持本地部署，兼容Word、Excel、PPT等主流办公软件，并内置多款“技能包”以提升理解能力和任务完成率。
记者体验后发现，“桌面虾”无需额外配置，只用和App一样安装即可使用。虽然功能没有“本地虾”那么齐全，但能覆盖多数场景，且使用门槛极大降低。目前，腾讯、阿里等厂商也相继推出了“桌面龙虾”产品。
开发者陈宇明告诉记者，“桌面龙虾”安装在本地设备上，通过预装“安全沙箱”实现与本机环境的隔离，代码执行、任务处理、文件操作均在“沙箱”内闭环完成，不影响本地环境，也不会造成数据外泄。同时，对于文件删除、系统修改、数据外发等高风险操作，“桌面龙虾”会强制要求用户明确授权后方可执行。
还有三道坎要过
AI智能体从实验室进入现实产业，仍面临不少挑战。
衔远科技联合创始人任成元指出了企业落地AI智能体的三个关键卡点——专业度缺失，通用大模型能力虽强，却难以解决产业中复杂、模糊的问题；自主性有限，AI不会反思进化，当前的自主多依赖心跳机制等外部设定来实现，而人类的自主性源于元认知和持续反思；协同力不足，智能体之间的协作尚未达到预期，难以形成组织战斗力。
“我自己也养了十几只虾。大家目前的普遍感受是，龙虾是可以帮忙干活的助理，但很难成为专家。”任成元认为，未来的探索可以从两个方向入手。
一方面，推动通专技术的深度融合。让通用的底座能力在专业化场景中深入细分，长出能解决复杂、模糊问题的专家能力。
另一方面，赋予AI“元认知”，即反思与自我调节的能力。他提出一个设想：未来的组织里可能需要一个“元智能体”——在成千上万个执行任务的智能体之上，专门负责监督、跟踪、反馈、优化，让所有智能体24小时处于被监督和被迭代的状态。
他称之为“智能体的智能体”，并进一步指出，有了这样的智能体，人并不会靠边站，而是与AI协作，由AI更多地承担自主执行的角色。
回到开头那个凌晨四点半的对话：AI不反抗人类，究竟是温柔还是被驯化？这个问题本身或许就带着人类中心主义的滤镜。更现实的追问是：当AI开始协作，我们是否准备好了与之共处的新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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